
在阅读余华与刘震云于2025年末同时出版的长篇新作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奇妙的画面:中国当代文学的殿堂里,两盏风格迥异的灯同时点亮——一盏是明快犀利的LED聚光灯,将当代生活的荒诞舞台照得纤毫毕现;另一盏是温润幽暗的旧式马灯,在人心褶皱的深处投下摇曳光影。这两部小说犹如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构成了我们对这个时代精神境况的完整诊断书。
表象的欢宴与内里的咸涩
余华的《卢克明的偷偷一笑》是一场不容喘息的欢宴。家装老板卢克明这个“混蛋”主角,以其对生活全方位的“透支”——金钱、信用、情感乃至道德底线——完成了一幅消费主义时代的精神速写。小说中那些“段子手式”的密集笑点,恰如都市霓虹般闪烁迷人,却难掩其下价值的虚空。卢克明最终的“成功”与“幸福”,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镜屋,每一步前行都伴随着更多镜像的破碎。
而刘震云的《咸的玩笑》则将我们拉入另一种节奏。当教师杜太白因一句无心玩笑跌入命运漩涡,被迫辗转于各种边缘职业时,我们品尝到的是一种缓慢渗透的咸涩。刘震云不写大开大阖的戏剧冲突,而是将苦难揉碎,撒进日常的每一餐饭、每一句闲谈里。那种“笑不经玩,一玩就咸了”的体悟,需要读者咂摸良久,才能在舌尖与心头同时泛起滋味。
两种叙事的时空哲学
余华的叙事是空间性的爆炸。他像一个手持摄像机的街头记录者,快速切换着售楼处、直播间、高端饭局、破产办公室等当代社会的光怪陆离场景。这种空间的拼贴本身就成为隐喻:我们的生活已被割裂为无数互不连贯的碎片化现场,人在其间如卢克明般,靠着即兴的演技与透支的本能穿梭求生。
刘震云则执着于时间性的绵延。杜太白从教师到红白事主持人的身份漂流,不是空间的跳跃,而是同一方土地上时间的自然沉积。刘震云擅用“正文—题外话—正文”的循环结构,恰似中国乡村生活中那些不断被打断又重续的谈话,在时间的褶皱里藏着一代代人的生存智慧。他的幽默从不脱口而出,而是在反复咀嚼后,从岁月深处泛起的复杂回甘。
作为时代症候的两种“笑”
在消费主义的逻辑里,“笑”已成为一种被需求、被生产甚至被透支的商品。卢克明的每一次“偷偷一笑”,无论是搞定订单后的得意,还是捉弄他人后的窃喜,都精准对应着社会阶梯上的一次虚假攀升。余华以夸张的喜剧形式,揭示了这种“笑”的通货膨胀——当笑变得过于轻易和频繁,其情感价值便急剧贬值,最终沦为社交货币的空壳。
而在刘震云的世情地图上,“笑”是一种危险的奢侈品。一句不经意的玩笑可能改变一生,正如杜太白的遭遇。这里的“咸”,是泪与汗的混合,是生活本身难以化开的浓度。刘震云笔下的人物学会了另一种笑:那不是达成目标后的愉悦,而是在认清命运玩笑性质后,与苦难达成的苦涩和解。这种笑里有坚韧,有慈悲,有看透世相后依然选择“系个活扣”的生存智慧。
交汇的河流与分岔的路径
读完这两部作品,我意识到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在一个急速变迁的时代,个体如何保持精神的完整性与生活的意义感?余华给出了警告式的答案:当我们如卢克明般沉迷于对外部符号的追逐与透支,最终获得的可能只是一个精美的空心人生。刘震云则提供了慰藉式的可能:接受生活的咸涩本质,在具体的劳动与人情中安顿自身,于平凡处见“异彩”。
有趣的是,这两条看似分岔的路径,在某个深层交汇了。无论是卢克明透支一切的都市迷狂,还是杜太白承受一切的乡土坚韧,都面对着一个共同背景:传统价值坐标模糊后,现代人普遍存在的意义焦虑。余华选择用放大镜照出这种焦虑的荒诞形态,刘震云则用老中医的耐心为其把脉问诊。
文学的互补与精神的完整
合上这两本书,我感到一种奇特的完整。余华的锋利让人清醒,警惕成为卢克明;刘震云的宽厚让人安宁,学习成为杜太白。或许,真正“笑到最后”的,既不是那个在成功学幻影中窃喜的卢克明,也不是那个全然认命的杜太白,而是能够在阅读这两部小说后,获得双重洞察的我们自己——既看清外部世界的游戏规则与陷阱,也培育内心世界的韧性尺度与滋味。
这两部同时问世的小说,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文学合奏。它们提醒我们:最好的时代洞察既需要余华式的手术刀,也需要刘震云式的温度计。在这个笑声变得廉价而泪水变得复杂的年代,文学依然是我们理解自身处境、安顿内心秩序的重要方式。而这两部作品,无疑为我们在喧嚣与沉默之间,提供了两把不可或缺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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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知 可先看《咸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