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出版社整理出版《红楼梦》简史

1953年,新中国第一个《红楼梦》整理本出版。七十年来,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的《红楼梦》在不同阶段都成为国民阅读的重要版本,有时甚至是唯一读本。正是几代整理者的辛劳付出,助益和守护着一代代开卷经典的读者。

好云香护采芹人

——人民文学出版社《红楼梦》整理本出版述略

文 | 胡文骏(人民文学出版社古典部)

《红楼梦》被阅读的历史,已经超过二百五十年。与当今读者常见的注释本不同,清代乃至民国时期大众阅读的《红楼梦》,很多是评点本。早期抄本上出现的评点者有“脂砚斋”、“畸笏叟”等,后来有对全书进行批评的王希廉、陈其泰、张新之、姚燮等,他们或提示本事背景,或梳理创作手法,或评论艺术特色,但对于字词、典故、名物等一般不进行解说。随着时代变迁,随着语言文字使用、教育环境的改变,大众即使阅读中国古典白话小说,也逐渐产生了文字、典故、常识等方面的隔膜。何况《红楼梦》不同于一般的白话小说,它不仅蕴含作者个人的生活经历和艺术观点,更是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其中包含了诗、词、曲、赋、楹联、灯谜、匾额等各种文体;囊括了天文地理、历法节气、典章制度、建筑园林、琴棋书画、饮食医疗、服饰器玩乃至民俗迷信等,这些内容对理解小说内涵十分重要,需要有可靠精准的注释,为当代的读者提供必要的参考。

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到今天,很多读者是通过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整理本,走近这部伟大经典的。

53版《红楼梦》:新中国第一个《红楼梦》整理本

1952年,草创不久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成立于1951年)即着手整理出版中国古典小说,以《水浒》为开端,在两三年间《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的标点注释本相继问世(后三种以副牌“作家出版社”的名义发行)。其中《红楼梦》的整理标点实际由时任人文社古典文学编辑的 “湖畔诗人”汪静之完成,参与注释工作的有俞平伯、华粹深、李鼎芳、启功等人。1953年12月,这部新中国第一个《红楼梦》整理本面世(以下简称“53版”),它是以程乙本(程伟元乾隆五十七年[1792]活字本)为底本(实际是以1927年上海亚东图书馆铅印本为底本,而这一铅印本所据底本为胡适收藏的一个程乙本,又简称为“亚东本”),分为上中下三册,繁体字竖排,有明晰的标点,有生僻难解字词的注释——由于当时汉语拼音方案还未正式公布,注释中采用的仍是民国时期颁布推行的注音字母。书名题签者是著名书法家沈尹默,这一书名题签沿用至今,成为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标志之一。

1953年人文社以“作家出版社”名义出版的新中国第一个《红楼梦》整理本

53版《红楼梦》首印达到90000套,受到读者和学界关注,但很快它存在的问题也暴露出来。1954年,俞平伯的助手、青年学者王佩璋撰写了《新版〈红楼梦〉校评》一文,指出:“种种与程乙本原本不同之处,在全书中我看到有624 处(许多是亚东本所改为新本沿用了的,只是与程乙本不同,并非全错),而其中与亚东同的倒有437 处。其余的187 处是编者自改的。”“这种种标点不妥的地方,我看到有91 处,其中由于亚东本连累的有79 处。”这里提到的“亚东本”即1927年上海亚东图书馆铅印本《红楼梦》。王佩璋将此文投稿给《光明日报》“文学遗产”,在发表前曾转至人民文学出版社,人文社为此专门邀请包括俞平伯、王佩璋在内的相关专家召开了检讨会,王佩璋的文章随后与作家出版社致“文学遗产”编辑部关于此事的信一同发表于1954年3月15日的《光明日报》“文学遗产”版。

这一版本原文、标点既有舛误,注释也存在不妥之处。例如第四十七回描述薛蟠被柳湘莲痛打,有“登时便开了果子铺”一句,书中注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皮破血流,好像水果铺里水果的五颜六色。” (此例由中央民族大学曹立波教授提示)这里将“果子铺”解释为水果铺,失于偏颇,古籍中“果子”一词含义丰富,除了指草木的果实,还多指糖食面点,如南宋周密追忆临安城旧貌的笔记《武林旧事》卷六“市食”一节的“果子”条,例举了“皂儿膏”“宜利少”“鲍螺”“糖丝钱”“泽州饧”“蜜麻酥”“澄沙团子”“十般糖”“甘露饼”等数十种食品,很多都是糖果点心,并不是单一的水果。事实上富含饮食文化的《红楼梦》文本中多次出现“果子”一词,大多是零食、佐酒之用,像第八回薛姨妈招待宝玉摆出来的“茶果子”,第四十一回刘姥姥在贾母那里看见的“小面果子”,第四十二回平儿送给刘姥姥的“园子里的果子和各样干果子”等,因为有比较明确的附加信息,读者可以清楚地了解,它们有的是水果、干果,有的则是面点。因此在195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重新整理注释的《红楼梦》中,“开了果子铺”这一条注释被修改为“好像果子铺里食品的五颜六色”。

尽管53版《红楼梦》不尽完善,但它在《红楼梦》整理注释方面有着筚路蓝缕的开创之功,对于《红楼梦》在大众读者中的传播起到了重要作用。它初版后仅半年即加印50000余套,其后不断重印,当然,除了《红楼梦》巨大的文学影响力,这与1954年开始的以俞平伯《红楼梦研究》为起点的文艺批判运动也不无关系。

57版《红楼梦》:启功以一己之力重撰注释,体现渊博学养

1954到1955年,原以“作家出版社”名义出版发行的《三国演义》《西游记》经过修订后陆续以“人民文学出版社”名义再版推出——据许觉民先生回忆,当时第一次出版的文学创作(包括某些古典文学作品)往往用作家出版社名义,有了定评、得到各界认可之后再以“人民文学出版社”名义出版。与其他三种古典小说名著相比,《红楼梦》迟迟未推出“人文版”,原因之一可能是它正经历着一次全面的重新整理。

1957年人文社以本社名义出版的《红楼梦》整理本

1957年10月,以“人民文学出版社”名义的《红楼梦》全新整理本(以下简称“57版”)出版,仍以程乙本为底本,由周汝昌、周绍良、李易校订标点,启功重新注释。在1981年之前,启功注释的《红楼梦》几乎是国内读者研读这部名著的通行读本。1980年代初,台北桂冠图书公司以启功注释版《红楼梦》为底本,在宝岛台湾出版发行,影响了众多台湾读者,如作家白先勇至今对这一版《红楼梦》印象深刻且美好。

57版《红楼梦》相较于53版更为严谨规范,在卷首的《出版说明》中明确列出了所用底本和参校本(包括五种百二十回本和两种八十回本),并对校记情况、异体字处理原则等做了详细说明,全书的最后附有一百二十回校字记。注释部分“系由启功先生重新撰写的。相对于作家出版社本的旧注而言,增加的新注为数很多。原来有注的,也大都经过纠正、补充、修改、删汰和重新编排”。

无论在数量和质量上,57版《红楼梦》的注释都大为提高。以第三回为例,53版注释共16条,57版增至39条,这一回描述林黛玉初入贾府,许多重要人物登场,贾府的建筑结构、陈设器玩,人物的面貌特征、服饰装扮等得到集中展示,如“鹅脂”“盘螭缨络圈”“撒花”“万几宸翰之宝”“待漏随朝墨龙大画”“錾金彝”“汝窑美人觚”“总角”“二龙戏珠金抹额”“箭袖”“攒花结”“坠脚”……弄明白这些在现代生活中已经不常见的名物词汇,能更加深入体会小说透过它们揭示的人物形象、背景设定等方面的艺术特征。

1957年版采用清人改琦绘《红楼梦图咏》作为插图

除了大量增注,对于旧注的修订也是57版的重要工作,上文所举“开了果子铺”即是。再如第二十九回“打墙也是动土”一条注释,53版注作:“成语,‘打墙也是动土,动土也是打墙’。如同说‘一不做,二不休’。就是既做了,索性做到底的意思。”57版注为:“旧时迷信,在开始作土木工程时,必先‘祭告土神’,叫作‘动土’。这个谚语的意思是说:为小事费了大手续,便不如索兴做起大事来。”前者没有分辨“打墙”与“动土”之间的联系,仅以另一成语“一不做,二不休”来解释,是不够准确和完备的。后者先从旧时习俗角度解说了“动土”的意思,进而点明“打墙”“动土”对应“小事”“大手续”的层次分别,从而将这条谚语的含义解释得更准确、更细腻。

启功先生

启功先生是满族人,而且是清朝皇室后裔,他对满族的历史文化、风俗掌故比较熟悉,更有着深厚的艺术文化修养。《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出身于满清贵族家庭,书中体现的清朝皇家贵族礼制、文化,满族的语言、民俗等,正是启先生熟稔的内容。因此从53版开始,启功就参与注释工作,到了57版,更是以一己之力重撰注释,他渊博的学养鲜明体现在《红楼梦》注释中。如注释第三回“嬷嬷”一词,不但说明是“乳母”之意,还进一步补充:“又叫嬷儿或奶子(嬷儿、奶子都不是当面的称呼)。被乳的子女称呼她为妈妈。她所乳的男子所生的子女,称她为嬷嬷奶奶,她所乳的女子所生的子女,称他为嬷嬷老老,她所乳的人称她的子女为嬷嬷哥哥与嬷嬷姐姐。旁人也可泛称她为某奶奶和某妈妈。”嬷嬷这一人物群体是《红楼梦》中重要的一类,也多次充当推动情节发展的因素,如经常制造事端的贾宝玉乳母李嬷嬷,找贾琏夫妇为自己儿子求工作的贾琏乳母赵嬷嬷,强借迎春首饰当赌资的迎春乳母等,她们的子女也往往是小说中出场的人物。而曹雪芹的曾祖母孙氏正是康熙皇帝幼时的保姆,曹家的兴盛发达与她有很大关系。因此这一条不厌其烦从习俗称谓角度对“嬷嬷”的注释,恰恰是从全书考虑,为读者理解这一类人物形象打下基础。

1960年代人文版《红楼梦》曾采用程十髪先生绘《红楼梦》插图

57版《红楼梦》推出后,又经过了1959年和1964年的修订再版,在序言前言(如1959年版以时任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何其芳《论〈红楼梦〉》一文作为序言,1964年版1974年印次以李希凡撰文为前言)、正文结构(如1964年版将原附录于书后的一百二十回校字记改为分别附于每回正文结束之后)等方面有所调整,版式也逐渐由繁体竖排、横排过渡到简体横排,注释方面在历次再版、重印中修订完善。到1981年,启功注释的《红楼梦》发行达到一百多万套,即使在1981年以后,这一版启功先生的注释也没有停止对读者的影响,曾用于“世界文学名著文库”丛书、“语文新课标”丛书、“中国古代小说名著插图典藏”丛书等多条重要产品线的《红楼梦》中。

《红楼梦》新校注本:历尽坎坷,特点鲜明

随着《红楼梦》早期抄本(尤以脂砚斋评点本为代表)的不断被发现和研究深入,学界对于在大众中影响巨大的《红楼梦》整理本也提出新的要求。早在启功为程乙本《红楼梦》做注释时,对底本的选择就有自己的看法:“我认为程甲本更符合曹雪芹原意,程乙本在程甲本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改动,把很多原来说得含混的地方都坐实了,自以为得意,殊不知曹雪芹本来就是有意写得含混。”(赵仁珪、章景怀整理《启功口述历史》第205页,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而更多的学者认为,无论是程甲本还是程乙本,都经过高鹗、程伟元整理,并不是最接近曹雪芹原著的本子,于是在“文革”还未结束的1975年,《红楼梦》新校注本的工作启动了。

《红楼梦》新校注本的工作,由红学家冯其庸任总负责人,集结了当时红学领域的主要专家,先后参与校注工作的有冯其庸、李希凡、刘梦溪、吕启祥、孙逊、沈天佑、沈彭年、应必诚、周雷、林冠夫、胡文彬、曾扬华、顾平旦、陶建基、徐贻庭、朱彤、张锦池、蔡义江、祝肇年、丁维忠等二十余位学者,还有吴世昌、吴恩裕、吴组缃、周汝昌、启功等老红学家担任顾问。

冯其庸先生

底本选择是这项工作最初也是最有争议的问题,在采用早期抄本的一致意见下,选用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1760]秋月定本)还是戚序本(卷首有德清戚蓼生序的脂本),校注组看法不一。很快冯其庸撰写了《论庚辰本》一书,充分探析了庚辰本的学术价值和版本意义,为校注组选定庚辰本作为底本提供了坚实的依据。最终,新校注本确定前八十回以庚辰本为底本,以程甲本(程伟元乾隆五十六年[1791]活字本)配补;后四十回以程甲本为底本,全书以十余种脂本、抄本和多个程甲、乙本为参校本。

从1975年启动到1982年出书,《红楼梦》新校注本的撰稿工作经历了“文革”结束前后的人员调整、工作停顿,后来又重新开展的曲折过程,整理校记6000多条,最后精简为1000多条;撰写注释3500多条,最后精简为2300多条。此外,校注组的工作还为《红楼梦学刊》创刊(1979年)、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和中国红楼梦学会的成立(分别为1979和1980年)打下基础,这项工作的意义远远超越了校注本身。

1982年3月,《红楼梦》新校注本正式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校注者署名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因此后来也被简称为“红研所”校注本。新校注本首印达到435000套,全面替代已经于1981年底停止发行的原启功注释《红楼梦》,成为新的通行读本——即使在随后数十年出版市场大繁荣,《红楼梦》普及本遍地开花的情势下,这个读本仍是影响力最大的版本。

由于底本不同,新校注本与旧版《红楼梦》正文的区别很大,有些直接关系到重要情节和人物形象。在新校注本推出后不久,校注工作的主要参与者之一吕启祥辑录了《“红楼梦”新校本和原通行本正文重要差异四百例》,并撰写了《“红楼梦”新校本校读记》长文(《红楼梦学刊》1983年第三辑),集中阐释了新校注本的优长之处。这里转引两例:如第四十三回宝玉到郊外祭奠金钏,小厮茗烟代为祝告的一段话,原人文版全是白话口语,而新校本则半文半白:

“……二爷的心事难出口,我替二爷祝赞你:你若有灵有圣,我们二爷这样想着你,你也时常来望候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起玩耍,岂不两下里都有趣了。”

——原人文版

“……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魄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

——新校注本

吕文分析:“茗烟是小厮,肚子里未必有多少墨水,闹学房时还满嘴里粗口脏话。可他毕竟是跟着宝玉的,天长日久,薰染陶冶,随口说出一句半句‘字儿话’,不仅可能,简直是必有的,使人感到合情合理、可信可笑。连黛玉的鹦鹉都会念几句葬花吟,何况茗烟这么个机伶人儿。因此,在这里,人物语言的半文半俚实在要比一律大白话更有趣、更够味。”这段正文的差别显示了新校本在人物语言上更加细腻、更符合情理。

再如第十三回贾珍为亡故的秦可卿寻觅棺木,薛蟠说他店里有一副“没有人出价敢买”(新校注本)的板,原人文版此处作“没有人买得起”,吕文分析:“单看这句,似乎并无不可,联系上下文便不合情理。因为这副板不仅物奇价昂,而且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才不曾拿去。之所以至今还封着无人买去,主要不在价贵,而是怕有干碍。因此新校本无人‘敢买’的文字是合乎情理的。”

1982年《红楼梦》新校注本第一版

从一字之差,到大段不同,新校注本正文优于旧版之处不胜枚举。这些差别大多可以归因于底本的不同,而注释部分则更能体现其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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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功先生在谈到为《红楼梦》注释时,将重点放在八个方面:某些北京俗语、服妆形状、某些器物的形状和用途、官制、诗歌骈文的内容、生活制度的习惯、人物和人物的社会关系、写实与虚构的辨别(见1979年启功为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红楼梦》校注本所作“序言”,收入中华书局2007年版《启功给你讲红楼》时改名为《读〈红楼梦〉需要注意的八个问题》);而53版《红楼梦》的注释,“主要是关于语言方面”(见53版《出版说明》),在启功为57版《红楼梦》重新撰写注释时,他考虑的八个方面无疑比53版全面得多,但毕竟有体例传承,这八个方面的并没有平均使用力量,仍然把重点放在词汇俗语上(参见于天池《润物细无声——谈启功先生对于〈红楼梦〉研究的贡献》,《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 年第 5 期)。例如第五回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看见的“金陵十二钗”等人的判词,启功并没有注释判词隐含的对人物命运走向的提示,也许就是因为这已经超出词汇俗语的范畴,而是涉及小说的艺术结构、思想内涵方面了。

《红楼梦》在流传之初即形成了堪称“红迷”的读者群——所谓“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出自清嘉庆年间竹枝词),到了当代,读者对它的热情和喜爱依旧不减。怎样为读者提供更合适的注释,是否要将更多红学研究成果融入其中,这是《红楼梦》新校注本校注组再三考虑的问题。署名“集体讨论、吕启祥执笔”的《关于〈红楼梦〉新校本注释的若干问题》一文(发表于《红楼梦学刊》1982年第三辑),详细回顾了校注组在注释方面的构想和工作过程,结合成书,可以得见新校注本注释的鲜明特点和优秀之处。

首先,注释条目数量大幅增加,注释内容更加全面。注释本身就是积累性的工作,新校注本同样借鉴、吸收了前人注释成果,这其中定然包括启功先生的注释,还有一些“内部”发行资料(如1975年署名“北京维尼纶厂、北京师大中文系《红楼梦注释》小组”的《红楼梦注释》一书,通过比对,此书应是以启功注释的人文版为蓝本)。在这些基础上,新校注本的注释更加丰富,如第三回旧版注释39条,新校注本达到73条;第五回旧版注释9条,新校注本达到81条。如第三回贾宝玉首次出场的两首《西江月》词、描写林黛玉的对句等,旧版均未出注,而新校注本则详细注明了其中的典故、对人物形象刻画起到的作用等内容。《红楼梦》正文有大量这类诗词曲赋、对联匾额等,它们与通常出现在古典小说中的“有诗为证”不同,后者往往只是加强描述,甚至与情节游离,有时跳过不看也无妨,《红楼梦》中的诗词韵文则是全书的有机组成部分,对于揭示人物的性格命运有重要作用。特别是像第五回中“金陵十二钗”的判词和曲子,集中勾勒了人物的命运线索乃至全书的构思立意,如果不加以注释说明,读者可能难以领会小说作者的缜密构思。对这些内容,新校注本根据红学研究成果,给予恰当的注解,但并没有刻意解谜,比如第五十一回薛宝琴十首怀古诗,就只注释其中的典故、语词,至于“内隐十物”的谜底,则不在注释中涉及,而是留待更专门的研究解答。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红楼梦》新校注本曾采用刘旦宅先生作品为插图

其次,对于《红楼梦》中的百科知识,予以更全面更专业的注解。启功先生的注释已经体现了他深厚广博的知识学养,新校注本则更到位地诠释了《红楼梦》“百科全书”的美誉。冯其庸先生曾回忆:“记得为了注释《红楼梦》里妇女的服饰和佩饰,曾到故宫珍宝馆去参观实物。为了了解清前期满族的风俗习惯,曾请教启功先生。关于医药方面,经常请教的是巫君玉医师,瓷器方面曾请教过故宫专家冯先铭先生。”专门的知识难点请教内行专家,这是严谨态度的体现。比如第四十二回贾母穿的“一斗珠的羊皮褂子”,“一斗珠”不知何指,请教了服饰名物专家才弄明白:“即用未出生的胎羊皮做成的皮褂子。这种羊皮,卷毛如一粒粒珠子,故又名‘珍珠毛’。一斗珠,又作‘一斛珠’。”这一词汇旧版注为:“一种细毛卷曲像一片珍珠似的白羔羊皮,又名珍珠毛。”前者不但解释了这种羊皮的样式,还指出其来自“未出生的胎羊皮”,更加确切完备。再如第三回林黛玉初入贾府的当晚,被安置在“碧纱橱里”,“碧纱橱”旧版注为:“帏幛一类的东西。用木头做成架子,顶上和四周蒙上碧纱,可以折叠。夏天张开摆在室内或园中,坐卧在里面,可避蚊蝇。”新校注本作:“是清代建筑内檐装修中隔断的一种,亦称隔扇门、格门。清代《装修作则例》中写作‘隔扇碧纱橱’。用以隔断开间,中间两扇可以开关。格心多灯笼框式样,灯笼心上常糊以纸,纸上画花或题字;宫殿或富贵人家常在隔心处安装玻璃或糊各色纱,故叫‘碧纱橱’,俗称‘格扇’。参见刘致平《中国建筑类型及结构》。这里的‘碧纱橱里’,是指以碧纱橱隔开的里间。”后者参考了相关资料,从清代建筑的角度正确解释了“碧纱橱”应是隔断的一种,而不能简单以字面意思理解为纱帐;而且从上下文看,黛玉进贾府时值残冬,更没必要在避蚊蝇的架子里坐卧。此外注释还点明林黛玉和贾宝玉实际住的是隔开的里外间。仅这一条注文,就体现了校注者对专业知识的严格查考以及结合正文的细致分析。

《红楼梦》新校注本两次“征求意见稿”

再次,新校注本的注释在成书之前经过了多次讨论、修订,可谓精益求精。从1975到1979年,校注组撰写了两次的“征求意见稿”,集中各方面反馈意见、反复修改。这里仅举一例,第五回晴雯的判词“霁月难逢”一首,1975年6月征求意见稿注为:

写晴雯。霁月,雨后天晴的月亮。

读者认为太简单,应该加以阐释。在1975年12月的第二次征求意见稿中改为:

晴雯判词。册上的画比喻晴雯处境的险恶。霁月,雨后明月,点“晴”字;彩云叫雯,点“雯”字。此首写晴雯虽是个奴隶,但心地明白,富有反抗精神,最后因遭诽谤,被封建统治者迫害致死。

在1982年成书中,这条注释是这样的:

晴雯判词。画面喻晴雯处境的污浊与险恶。霁月难逢:雨过天晴时的明月叫“霁月”,点“晴”字,喻晴雯人品高尚,然而遭遇艰难。《宣和遗事·元集》:“大概光风霁月之时少。”彩云易散:隐指晴雯的横遭摧残而寿夭。“彩云”,寓“雯”字(雯,即彩云)。白居易《简简吟》:“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身为下贱:指晴雯身为女奴,地位十分低下。多情公子:指贾宝玉。

对比征求意见稿,成书的注释引用文献详细阐释,摒弃了偏颇的意识形态理解,更加客观准确。

最后,新校注本对于学术界尚无定论、存在争议的问题,采取慎重的态度,或暂且不注,或介绍成说,供读者参考。例如第五回王熙凤的判词中“一从二令三人木”的意思,学界观点不一,有的认为是写贾琏和王熙凤关系的三个阶段,有的认为是王熙凤本人一生遭遇的概括,有的甚至认为其中包含了王熙凤设计迫害尤二姐的信息。新校注本以脂砚斋批点为据,注作:“难确知其含义。或谓指贾琏对王熙凤态度变化的三个阶段:始则听从,续则使令,最后休弃(‘人木’合成‘休’字)。据脂批,贾府‘事败’,王熙凤曾落入‘狱神庙’,后短命而死。”客观、谨慎地提供学术成果,是对读者负责,也是对不断发展的红学的尊重。

2017年珍藏版“四大名著”中的《红楼梦》

好云常伴,守护经典

《红楼梦》新校注本初版后,曾经在1996年和2008年经过两次全面的修订再版。除了正文的校勘、标点、分段方面的修订,1996年版增加注释87条,补充和修改原注165条;2008年版注释增加200余条,修改100余条(均见再版、三版序言)。在近四十年里,这部得到广大读者认可的经典读本,从未故步自封,而是在不断地吸收各界建议和学术成果,自我完善。2017年底,人文社推出以新校注本文字为底本的“珍藏版”《红楼梦》,再次引起了读者和媒体关注,主要是作者署名——不再是读者印象中的“曹雪芹、高鹗著”,而是“(前八十回)曹雪芹著,(后四十回)无名氏续,程伟元、高鹗整理”,其实这一变化在2008年第三版时就已经完成,这也是以客观严谨的态度反映红学研究成果的体现,对此已有相关学者专门解读,限于篇幅,这里不再展开讨论。

2017年“珍藏版”采用戴敦邦先生绘《红楼梦》插图

从1953年到今天,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在不同阶段都成为国民阅读的重要版本,有时甚至是唯一读本。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标点,一条看似微小的注释,都有可能解开读者心中长久的疑惑。而这些标点、注释,凝聚了以俞平伯、启功、冯其庸先生为代表的几代红学专家的心血,以及以王思宇先生为代表的出版社编辑的辛劳付出。

 

人类进步日新月异,阅读的形式、载体在不断变化,但文学经典的魅力不会改变。大观园的稻香村有对联:“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专注、专业、敬业的工匠精神打造的优质版本,也如“好云”一般,助益和守护一代代开卷经典的读者。

*本文发表于《文汇读书周报》(2018年11月5日),发表时有删订。

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纪念版《红楼梦》

——启功先生注程乙本《红楼梦》出版六十五周年

从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推出新中国第一个《红楼梦》整理本至今,几代中国人都是通过人文版的《红楼梦》整理本,走近这部伟大经典的。2018年底,时值1953年版《红楼梦》出版六十五周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了纪念版《红楼梦》(以程乙本为底本,启功注释)。1月11日,在北京图书订货会现场,中国红楼梦学会学术委员会主任、红学专家胡文彬,启功先生弟子、中华书局编审柴剑虹,中国出版集团副总裁李岩,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周绚隆与“红迷”面对面,一起考镜源流,分享这套《红楼梦》的版本故事。

1953年12月,人民文学出版社以副牌“作家出版社”名义出版的《红楼梦》面世,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部《红楼梦》整理读本,系以程乙本《红楼梦》为底本,俞平伯、华粹深、李鼎芳、启功注释。195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在1953年版《红楼梦》基础上,推出了由启功重新撰写注释,周汝昌、周绍良、李易重新校点的新版《红楼梦》,其后又经过了1959年和1964年的修订再版,在序言前言、正文结构等方面有所调整,注释也在历次再版、重印中修订完善。到1981年,启功注释版《红楼梦》发行达到100多万套(1982年,人文社开始发行由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以庚辰本为主要底本的《红楼梦》新校注本,原启功注程乙本《红楼梦》停止发行)。

与1953年版《红楼梦》一样,纪念版《红楼梦》也以程乙本为底本。清乾隆五十六年(1791),程伟元将历年“竭力搜罗”的《红楼梦》抄本,“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以“萃文书屋”的名义出版了120回本《红楼梦》,封面题为“绣像红楼梦”。因其卷首有程伟元序、高鹗序,后经胡适命名为“程甲本”。程甲本问世后不到三个月,程伟元、高鹗在程甲本基础上又加工整理,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再次活字摆印120回本《红楼梦》,即程乙本。在其后的近两百年,程甲本、程乙本和以它们为底本的各种翻刻本、评点本等,是大众阅读《红楼梦》的主要版本。虽然学者和读者对程乙本《红楼梦》的评价不一,甚至贬多于褒,但它在《红楼梦》传播史上无疑是非常重要的版本,至今仍有一些新出的整理本以之为底本。

此次推出的纪念版《红楼梦》,采用的原书是人文社1964年第三版、1981年最后一次印刷的版本,其版权页署名为“曹雪芹、高鹗著,启功注释”。虽然目前通行的人文版《红楼梦》为适应当下的学术研究成果,在2008年修订再版时,整理者已经将作者署名改为“(前八十回)曹雪芹著,(后四十回)无名氏续,程伟元、高鹗整理”;但这次的纪念版,仍然保留了1981年的署名,既是考虑到“纪念”的意义,也是对原书整理者观点的尊重。

从1953年版《红楼梦》开始,启功先生就参与注释工作,到了1957年重新整理程乙本《红楼梦》时,启先生更是以一己之力重撰注释,他渊博的学养鲜明体现在《红楼梦》注释中。

李岩对启功生前为《红楼梦》做出的贡献表示感谢,李岩说,启功以书法家名世,又在古典文学、语言文字、古典文献、文物鉴定等传统国学的多个领域造诣高深。作为清朝皇室后裔,启功对满族的历史文化、风俗非常熟悉,这成为他研究《红楼梦》的天然优势。启功先生对《红楼梦》所做的注释简洁、准确,要言不烦,又有其在内容上的长处和特点,适合不同知识结构和教育程度的读者来阅读。

胡文彬早年曾参与《红楼梦》点校,他以启功注“姽婳”一词为例,向读者介绍启功对于红楼注释的贡献。在第七十八回中,启功注释“姽婳”为“古语:女子安闲幽静称为‘姽’”;兼能勇武奔驰称为“婳”。“启老给出的解释准确、优美,后来所有的注释都没有超过他。” 胡文彬说。

柴剑虹则与大家分享了另外一个关于启功先生的趣事。启功先生在北师大中文系任教期间,曾为研究生开设过一门课程,名叫“猪跑学”。课程名来自北京一句俗话:“没有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所谓“猪跑学”就是最普及、最基本的知识。启功先生认为,无论是本科、硕士还是博士,都不能忽视那些最基本的、最基础的知识,这些知识包括语言文字、历史文献、民间习俗、宗教文化、艺术修养等等。而启功先生对《红楼梦》所做的准确而简明的注释,正是他成功运用这些知识的范例。

除了启功先生的注释,纪念版原书的校点者是红学大家周汝昌、周绍良、李易先生,此次纪念版完整保留了老先生们当年比照不同版本做的详细校记,很多校记不仅是列出版本差异,还体现了对于文字取舍、标点使用的理由和心得。

2018年人文社整理出版《红楼梦》六十五周年纪念版

人民文学出版社历史上出版过的《红楼梦》整理本,在装帧形态上十分多样。这次的六十五周年纪念版,由曾经获得“中国最美的书”荣誉的设计师陶雷担纲整体装帧设计。主色调是红、金、米白(玉色),恰好体现了《红楼梦》的色彩背景。全书分为四册,小32开本,平装锁线,精选清代画家孙温绘《红楼梦》彩图132幅作为插图,并附赠精美函盒和书签。整体装帧设计,除了精致美观之外,也考虑到怀旧的形制,又十分适合随时阅读。

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曾提到“曹雪芹写《红楼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正是有了这种孜孜以求、精益求精的精神,好的文艺作品才能打造出来。”以俞平伯、启功、周汝昌先生为代表的老一辈专家学者,也是以这种孜孜以求、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为广大读者阅读欣赏名著做好辅助工作。纪念版《红楼梦》的出版,既是向为红学研究做出贡献的前辈学人致敬,也是要为广大热爱《红楼梦》的读者朋友们提供经典文本,在新时代更好地传播优秀传统文化。

来源:中国作家网 | 陈泽宇  2019年01月14日

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四十年

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推出新修订版

“大约270年前,曹雪芹开始了《红楼梦》的创作。也许他没有想到,这部被他称为‘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小说,成为中国文学史上难以超越的经典,至今仍然受到无数读者喜爱。”在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2022年修订新版发布会上,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辑李红强的一席话,将读者引入了《红楼梦》的世界。

红研所,即“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自1982年该所校注本《红楼梦》首次发行以来,已逾40年。40年的光阴中,这是第三次迎来修订。

修订的目的,是更加“接近曹雪芹原著的面貌”。

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2022年修订新版

以庚辰本为据

从1982年推出红研所校注《红楼梦》的初版本,到1996年、2008年推出第二版、第三版,再到2022年发布最新修订的第四版,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吕启祥既是见证人,也是参与者。

提及红研所校注版《红楼梦》的特别之处,吕启祥认为首先是其所依据的版本。

“熟悉《红楼梦》版本史的人都知道,这是一部未及最后完稿的作品。在曹雪芹生前,《红楼梦》仅以抄本形式流传,传播数量有限。1791年,《红楼梦》迎来了关键一年。程伟元和高鹗这两位热爱它的人,花费很多时间搜集、整理,刊刻了第一部印刷版本的《红楼梦》,史称程甲本。第二年又重印了一次,叫作程乙本。”吕启祥回顾。

从手抄到印刷,于《红楼梦》而言是一个标志性事件。无论是数量上还是从流行范围上,刊刻本的传播能力都比手抄本强太多。

“此后的几十年间,先是流行无点评版。19世纪30年代,王希廉以程甲本为依据进行评点后,评注本流行起来,一直到新文化运动。”吕启祥介绍道。

于《红楼梦》的传播而言,第二个标志性事件是亚东本的出现。

亚东本由亚东图书馆刊刻,初版本推出于1921年5月。与此前的版本不同,亚东本刊行的版本有了标点。这样一来,《红楼梦》眉目清晰、版式疏朗,令人耳目一新,风行一时。1927年,亚东本重排了一本,由此前以程甲本为据,改为以程乙本为据。

此后,1939年的世界书局本、1940年的开明洁本,新中国成立以后1953年作家出版社所印的版本,以及195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版本,都是以程乙本为底本。

“就像一位研究《红楼梦》的前辈学者魏绍昌概括的那样,在1927年以前,《红楼梦》的各种印本几乎全是程甲本子孙的天下。新中国成立以后,程乙本的子孙却独占鳌头了。”吕启祥打趣道。

这种“独占鳌头”的态势,一直延续到198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红研所校注的《红楼梦》。

“这个版本与此前的版本不同,前八十回主要以庚辰本为依据,后四十回以程甲本为依据,集中当时红学界的研究力量集体校注而成。”吕启祥说。

所谓庚辰本,是成书于清乾隆年间1761年前的手抄本,原书题“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保存有曹雪芹原文《红楼梦》七十八回及脂砚斋批语两千多条。参与校注的,有冯其庸、李希凡、朱彤、沈彭年、陶建基、徐贻庭、祝肇年、顾平旦、沈天佑、吕启祥、林冠夫、张锦池、周雷、胡文彬等20多位先生。全书耗时7年,精心打磨而成。

“程高刻本流行了一百多年。不以程高本为主要底本,而以手抄本为依据,另起炉灶、校注成书,这在当时来说是一件新鲜的事,所以我们称它为新校本。从版本史的角度来看,这个新本子也是划时代的。”吕启祥陷入回忆。

“有人认为庚辰本不够完美,有很多抄写错误。但在我看来,它是较接近曹雪芹原本的。正因为抄者水平所限,能改写的内容也少。错别字可以校正,但改写却不易校对出来。”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陈熙中这样认为。

据悉,自1982年首次出版以来,加上各类版本,新校本已累计发行近1000万套,成为影响最为广泛的《红楼梦》读本。

新版修订逾380处

或许有读者会疑惑,近20年来,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的封面设计与定价就没怎么变过,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其实,其中的文字内容在不断地修订、更新。”参与了此次修订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胡文骏说道。

据修订说明,此次修订,计正文及标点150余条,校记30余条,注释200余条,注释中增加条目40余条,修改条目160余条。

吕启祥将修订条目的类别概括为三类。

一类是尽力尊重底本,恢复原来的文字。

“尽量保持成书时的白话文特色,是这一版校勘时我们遵守的原则。比如,不用‘欠情’,恢复‘见情’;不用‘服侍’,仍用‘伏侍’;不用‘慢说’,仍用‘漫说’;不用‘摆酒’,仍用‘排酒’;不用‘居住’,仍用‘住居’;不用‘称心’,仍用‘趁心’等等。虽然只是一字之差,或颠倒过来,但语言习惯和语感是不同的。”吕启祥说。

二类是小说中相关文学作品的引录,充分尊重底本原文,不据通行整理本对其进行“校正”。

有一例很为典型。第六十三回,芳官所唱《赏花时》的第二句:“闲为仙人扫落花”。此前的第三版中,校勘者因其与汤显祖原作不符,据标准整理本校正为“闲踏天门扫落花”。有学者撰文指出,这种校勘完全多余,原因是“闲为仙人扫落花”是曹雪芹祖父曹寅致友人的诗注中所引。这位友人,是曹寅所敬重的志士杜岕,曹寅还自号“西堂扫花行者”。因此“闲为仙人扫落花”并非误记,而是有意改写,应当恢复。

三类是改正原注中的讹误,适当增加一些条目。

《红楼梦》中,林黛玉有一句著名的诗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在1982年的初版中,第二句为“冷月葬花魂”。而修订的第二版、第三版改成了“冷月葬诗魂”。现在这一版,又恢复了原句。理由是,既与诗名《葬花吟》呼应,在明代典籍中也有“戏捐粉盒葬花魂”的旁证。

修订古籍,是一件耐心细致,需要“匠心”的事。

“那么多先辈和同侪皓首穷经,做这么多细微的调整,为的只是一个信念——为广大读者提供一个比较接近曹雪芹原著面貌的普及本。”吕启祥感慨。

寻访曹雪芹的表达

作为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2022年版邀请的学术顾问,陈熙中提出了不少修订建议。而他的本心,也在于“接近曹雪芹原著的面貌”。

长期研究《红楼梦》,让陈熙中对各版同一处不同词语的表达较为敏感:“比如说‘足的’这个词。”

《红楼梦》第十七、十八回,写妙玉从小生病,看不好,怎么办?“足的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方才好了”。

《红楼梦》第十九回,写宝玉给袭人留的酥酪又被李嬷嬷喝掉了(上一次是枫露茶被喝掉),大为生气。袭人安慰宝玉说,自己不喜欢吃酥酪,上次吃就不舒服,“足的吐了才好”。

“‘足的’这个词,是‘到底’的意思,在庚辰本抄手的笔下一共出现了7处。但是程高本全部没有这个词,7处全改了。好在最新版恢复了过来。”陈熙中说。

长期以来,陈熙中找不到“足的”一词的出处。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靖江方言词典》找到了“足底”一词,与“足的”发音相同。于是明白过来,《红楼梦》里有不少是方言。

再如“越性”一词,普通话里找不到,但在《苏州方言词典》里能找到相近的表达。

修订《红楼梦》,也像一个抽丝剥茧、逐渐向“真相”靠近的“探案”过程。

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自初版推出以来,就受到学界和广大读者的高度关注。吕启祥认为,《红楼梦》被列为中学生必读名著,读者空前增加,再加上古典小说爱好者,读者规模可观,未来,版本研究不再是学者的事,只要有兴趣、肯下功夫,任何人都可能成为《红楼梦》的校勘专家。

“《红楼梦》,未来一定可期。”她说。

来源:光明日报(记者 韩寒)2022-09-30

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四十年

《红楼梦》是中国古典小说巅峰之作,问世近二百七十多年来,被各层面读者广泛阅读,并由之产生专门的研究学科,对中国人的素养、思维、生活等多方面有着深远影响,至今仍是阅读热点之一。

人民文学出版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第一个出版《红楼梦》校注整理本的出版机构,从1953年开始,国人阅读《红楼梦》的通行读本几乎都是人文社版本。在1981年之前,人文社向大众发行的《红楼梦》读本,是以程乙本为底本,由周汝昌、周绍良、李易校订标点,启功注释的版本。

随着《红楼梦》早期抄本(尤以脂砚斋评点本为代表)的不断被发现和研究深入,学界对于在大众中影响巨大的《红楼梦》整理本也提出新的要求——希望以更接近曹雪芹原著面貌的早期抄本为底本进行整理普及出版工作。

1974年,时任中宣部文化组副组长的袁水拍倡议重新整理《红楼梦》普及读本,1975年校注组成立,由袁水拍任组长,冯其庸和李希凡任副组长。随后,校注组确定以早期抄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为前八十回底本,程甲本为后四十回底本,校注一部更接近曹雪芹原著面貌的《红楼梦》读本。此后七年,由冯其庸任校注工作总负责人,集结了当时红学领域的主要专家,先后参与校注工作的有冯其庸、李希凡、刘梦溪、吕启祥、孙逊、沈天佑、沈彭年、应必诚、周雷、林冠夫、胡文彬、曾扬华、顾平旦、陶建基、徐贻庭、朱彤、张锦池、蔡义江、祝肇年、丁维忠等二十余位学者,还有吴世昌、吴恩裕、吴组缃、周汝昌、启功等老红学家担任顾问。

1982年3月,署名“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本《红楼梦》正式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并成为向全国发行的《红楼梦》通行读本。 又简称为“新校本”、“红研所校注本”。

从1975年启动到1982年出书,《红楼梦》新校注本的撰稿工作经历长达七年的曲折过程,校注组整理校记6000多,成书时精简为1000多条;撰写注释3500多条,成书时精简为2300多条。此外,校注组的工作还为《红楼梦学刊》创刊(1979年)、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和中国红楼梦学会的成立(分别为1979和1980年)打下基础,这项工作的意义远远超越了校注本身。

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于1996年和2008年两次推出全面修订版。每次修订,都改正了上一版的疏漏讹误,更重要的是不断吸收红学研究的新成果,使其与时俱进,日臻完善。例如2008年修订版将作者署名由延续了数十年的“曹雪芹、高鹗著”,改为“(前八十回)曹雪芹著,(后四十回)无名氏续,程伟元、高鹗整理”,就是总结、吸纳红学成果的典型体现,也引起了学界和读者的关注。

从1982年至今,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各种版本形态(包括近几年推出的“精装珍藏版”、“大字本”、“有声版”等)累计发行近1000万套,成为当前在读者中影响最为广泛的《红楼梦》读本。2022年初版四十周年之际,原校注组专家和中国红楼梦学会、红楼梦研究所相关学者,以及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一起对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进行了全面梳理修订,推出了修订新版(即第四版),以期以更完善的面貌向读者大众传播《红楼梦》文化。

四十年来,人文社的这部堪称当代传播最为广泛的《红楼梦》读本,对于红学研究也有着显著的影响,几代读者阅读《红楼梦》的记忆也与之相关。

全新修订尊重底本、修改讹误

吕启祥(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第一版校注组专成员,历次修订的重要专家)回忆了1982年第一版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的校勘史。1975年6月份他到校注组报到,当时校注组共12人,包括《人民日报》的李希凡,人民大学的冯其庸,文化部的沈彭年、林冠夫,人民出版社胡文彬,吉林的周雷,山西的刘梦溪,复旦大学的应必诚,上海师大的孙逊,中山大学的曾扬华,北京大学的沈天佑等。工作地点在恭王府前面石狮子右侧的琴楼。房间很小,是艺术师范生用来练琴用的,屋子里就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

“全国各地来的这些校注的朋友原先并不认识,但是我们为什么能在一起协同工作?因为大家都有一个信念,叫做‘努力接近曹雪芹原著的面貌’,要校勘出一个比较接近曹雪芹原著面貌的、为广大读者阅读的《红楼梦》的本子。”吕启祥说。

她表示,因为历史原因,从1975年到1982年,《红楼梦》校注是一个停停做做、曲曲折折的过程,伴随期间的是对上述信念的坚守。校注组的共同体还产生了溢出效应,“不仅是校注这个本子,1979年还创办了《红楼梦学刊》,1980年成立中国红楼梦学会,《学刊》最初的作者常常是这个校注组的成员,《学刊》的编委也是。校注组实际上是一个母体,从这里孕育了刊物,孕育了学会,也成为红学所的前身。”

关于此次对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进行的全新修订,吕启祥介绍道,修订的原则一是“尊重底本”。如果底本是能通的,尽量恢复底本。比如不用“欠情”而是用“见情”,不用“服侍”用“伏侍”,不用“慢说”而用“漫说”,不用“持诵”而用“持颂”,不用“轻易”而用“容易”。

二是“改正原著当中的一些错误”。比如黛玉和湘云联诗时有一句“冷月葬花魂”,后来修订改成“冷月葬诗魂”,这次又改回来,理由是“葬花魂”和“葬花吟”是呼应的,《葬花吟》里有花魂鸟魂;同时“冷月葬花魂”与史湘云的上一句“寒塘渡鹤影”形成对照。外面还有旁证,有叶小鸾的“戏捐粉盒葬花魂”。吕启祥把这种修订称为“否定之否定”。

据介绍,对于这次全新的修订,陈熙中的贡献是全方位的。陈熙中,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2022年修订工作重要专家顾问。他的《红楼求真录》以及在《学刊》《曹雪芹研究》《文史哲》等发表的关于《红楼梦》校注的文章,成为本次校注的重要依据。他本人也参与并指导了这次校订。在活动现场,陈熙中表示,由于曹雪芹喜欢用方言俗语,增加了后世注释的南都。他说:“校注是很困难的,不是一般人想象的那般,注释很容易,抄字典就行那是没有搞过的人的想当然。红研所校注版《红楼梦》在人文社出版四十年了,薪火相传,精益求精。我希望最新的校注本也是薪火相传,精益求精,再搞四十年。”

摘自:南方都市报  记者 黄茜  2022-08-22

人文社推出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四十周年纪念版

2022年8月20日,人文社举行的“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出版四十周年纪念暨2022年修订新版发布会”上,胡文骏编审预告了将在秋季推出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四十周年纪念版的消息。10月20日,深秋时节,《红楼梦》四十年纪念版如约开启了预售,一上市便吸引了“红迷”朋友们的广泛关注。

纪念版的文字内容

纪念版的文字内容,与读者朋友常见的两册平装本红研所校注《红楼梦》完全一致,也是2022年最新修订的第四版。

纪念版的插图

为名著增加插图,是图书出版的传统之一,至今为广大读者喜闻乐见。红研所校注本《红楼梦》出版后,人文社邀请了当代著名画家刘旦宅先生专门创作书中场景插图。刘旦宅先生受邀为人文社《红楼梦》创作的插图共24幅,从最后一幅“病神瑛泪洒相思地”的落款“癸亥腊月脱稿”文字来看,全部插图完成于1984年初(农历癸亥年腊月已经是公历1984年1月)。这套插图突破传统,更好地呈现了《红楼梦》的诗意之美。

这次制作纪念版《红楼梦》,争取到刘旦宅先生后人的授权,使刘先生当年为人文社创作的24幅经典插图全部回归,而且请美编老师进行了精心的修复调整,尽量呈现更好的效果。

纪念版的装帧工艺

这次制作的纪念版,以1985年送展本中的《红楼梦》为参照,在开本大小、精装形式、函套材质、正文版式、书顶刷金、插图单粘等大部分装帧工艺方面,均与送展本一致。比如纪念版的函盒,是以高级牛皮纸多层裱糊后,一次成型制作成函套。又如插图的单独粘贴,每一幅都需要手工对齐粘贴,还要保证粘得牢靠、背面不留痕迹。

而且增加了一些新的元素,比如书口喷绘:上中下三册,每册的书口均喷绘朱红色的主旨相关图案。其设计元素来自清代著名画家改琦的《红楼梦图咏》。《红楼梦》第一回有绛珠仙草与神瑛侍者的前世因缘内容,改琦笔下呈现为“补天顽石”与“绛珠仙草”。纪念版不但以这幅绘图作为布面硬封压花、函套、外盒等部分的设计元素,而且在上册书口喷绘了“通灵宝石”与“绛珠仙草”的图案。中册书口的“蕉棠两植”图案,来自改琦《红楼梦图咏》中不同的画面。下册书口喷绘即采用改琦《红楼梦图咏》中竹林元素,点“潇湘竹冷”之旨。

此外,还专门为这套纪念版,以书中插图制作了三枚藏书票,每套书一枚,其中“共读西厢”藏书票是限量编号版专有,“宝黛初见”和“黛玉葬花”藏书票为没有编号的标准版本随机附赠。

《红楼梦》刘旦宅插图本

2024年3月新版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刘旦宅插图《红楼梦》

古典文学方面,《红楼梦》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拳头产品,1982年3月,署名“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的校注本《红楼梦》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出版,并成为向全国发行的通行读本。该版本又称“新校本”“红研所校注本”,由冯其庸、李希凡、刘梦溪、吕启祥等20位红学专家整理校注,注释多达2600多条。2022年,该版在问世40周年之际,又进行了全面修订,推出新版。此次出版的《红楼梦(刘旦宅插图本)》即以2022年修订版为文字底本,新增著名画家刘旦宅在上世纪80年代专门为人文社绘制的24幅《红楼梦》经典插图。

首印限量「刷口版」的小彩蛋,在于上中下三册的书口处,刷上了精致的红楼主题画作,三册合一,一幅典雅的古代绣像图映入眼帘,过目难忘。用绝美的传统写意画,描绘最为诗意的《红楼梦》。随书附送四大家族主要人物关系表+主仆关系表+插图书签。装帧精美,布面精装,彩色插图,正文疏朗悦目,既适合收藏和作为礼品,也十分适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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